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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由市場那雙被奉為神明的「無形之手」,因為 AI 的強勢介入而親手斬斷了人類勞動力這條大動脈時,資本主義長達數百年的運作邏輯,便正式來到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死胡同。
如果任由市場機制在真空中殘酷地自然演化,其終局必將如同我們在第五章與第六章所推演的那般:總需求徹底枯竭引發史詩級的經濟大蕭條,底層大眾在極端的 L 型社會中面臨切身的生存危機。而歷史無數次證明,當絕大多數人連一口合成麵包都吃不上時,他們絕對不會安靜地坐在家裡等死。他們會走上街頭,會將怒火與暴力,直接指向那些耗電量驚人、象徵著算力霸權的巨型數據中心。
歷史上的統治階級與資本大鱷,往往只有在聽見斷頭台的鍘刀被高高拉起的摩擦聲時,才會真正學會妥協。為了防止整個經濟與社會系統走向玉石俱焚的暴力革命,一種由國家機器強力介入、帶有強烈階級妥協色彩的「新社會主義(Neo-Socialism)」,將成為維持這個龐大系統運轉的最後一劑續命藥。
而在這場由算力催生的財富大重分配中,最核心、也最具欺騙性的政策,便是近年來在矽谷菁英圈子裡被瘋狂推崇的「全民基本收入」(UBI, Universal Basic Income)。
矽谷寡頭的「慈悲」與購買斷頭台保險
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甚至帶點黑色幽默的時代現象:當今世界上最積極鼓吹 UBI、四處遊說政府應該每個月無條件派錢給普羅大眾的人,竟然不是傳統的左翼工會領袖,也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學者,而是那群掌握著最頂尖 AI 技術、富可敵國的矽谷超級富豪 – 例如 OpenAI 的執行長 Sam Altman,以及 Tesla 與 xAI 的創辦人 Elon Musk。
為什麼這群在商場上視財如命的資本家,會突然在一夜之間披上「社會主義」的溫情外衣?這絕對不是出於什麼突如其來的道德覺醒,更不是為了實現人類大同。剝開公關辭令,他們對 UBI 的狂熱,完全是基於極度冷酷的商業算計與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首先,UBI 是他們為自己購買的一份「斷頭台保險(Riot Insurance)」。
這班絕頂聰明的寡頭比任何人都清楚,通用人工智能(AGI)對全球就業市場的破壞力是核彈級的。當社會失業率突破 30% 甚至 50%,當曾經體面的中產階級連房屋按揭都無法支付時,社會秩序將會在幾週內徹底崩潰。UBI 說穿了,就是資本家為了保護自己的私人別墅、防彈遊艇以及最重要的算力基建,而向大眾強制繳納的「維穩費」。只要確保大眾每個月的數字錢包裡,有足夠購買合成食物、支付狹小公寓租金與虛擬現實(VR)網絡連線費的額度,群眾的憤怒就會被精準地安撫在演算法可控的範圍內。
其次,這是一場強行修補消費漏斗的「人工呼吸」。
正如我們在第四章所剖析的,現代資本主義是一個必須依靠消費來驅動的巨型齒輪。沒有大眾的消費,AI 企業的那些下游客戶(實體零售商、車廠、廣告商)就會接連破產,最終這股通縮的寒氣會反噬微軟、Google 這些算力巨頭自身。UBI 的本質,就是國家透過稅收或印鈔機,將購買力強行塞回那群已經失去經濟價值的「無用階級」手中。這等於是在打造一個人造的經濟循環:左手把錢派給大眾,大眾轉頭就將這些錢花在由 AI 巨頭控制的電商平台、串流媒體與雲端服務上,錢最終又流回了巨頭的右手。UBI 成為了維持資本主義消費齒輪不至於徹底卡死的潤滑劑。
最後,這是一份完美的道德免責聲明。
當 AI 巨頭站在道德高地上積極推動 UBI 後,他們便能將社會失業的責任徹底推卸給政府。「你看,我們已經呼籲政府派錢來解決失業問題了,這是制度分配的問題,不是技術的錯。」有了這套說辭,他們就可以毫無道德顧忌地繼續投入數千億美元,去開發那些足以取代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工作崗位的超級 AI。UBI,成為了他們加速推進算力霸權、免受道德譴責的終極通行證。
從所得稅到「機器人稅」與「算力稅」的財政革命
然而,這場宏大的派錢遊戲面臨著一個最現實的死結:要實行覆蓋全民、足以維持基本尊嚴的 UBI,錢到底從哪裡來?這直接觸及了國家財政與財富重分配的核心難題。
現代國家的財政機器,極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對普羅大眾徵收的「個人所得稅(Income Tax)」與「消費稅(Sales Tax/VAT)」之上的。但在 AI 時代,當一半以上的人口失去傳統意義上的「所得」,當實體消費大幅萎縮,這套運作了百年的稅收系統將會面臨毀滅性的崩潰。政府如果要繼續派錢維穩,就必須將徵稅的鐮刀,精準而殘酷地揮向那些吸乾全社會財富的科技巨頭。
但傳統的「企業利得稅」在面對跨國科技寡頭時,早已顯得軟弱無力。這群科技巨頭擁有世界上最頂尖的律師與會計師團隊,他們可以透過極度複雜的離岸架構(如著名的「雙層愛爾蘭夾荷蘭三明治」避稅法)、無形資產轉移與專利授權,輕易地將數百億美元的利潤隱藏在避稅天堂。
因此,未來的國家機器如果不想破產,就必須在立法層面上發明全新的稅種,放棄對「人類勞動」徵稅,轉而直接對「非人類生產要素」開刀。
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Bill Gates)早年就曾極具前瞻性地提出過「機器人稅(Robot Tax)」的概念。他的邏輯非常直白:如果一個工廠用一台自動化機器人,取代了一名原本年薪五萬美元、每年按時繳稅的工人,那麼這間企業就必須為這台機器人,繳納相當於該工人所得稅水平的稅款。這筆龐大的稅收將直接撥入國家的 UBI 基金,用於贍養那些被機器人奪走飯碗的失業工人。
但在未來的生成式 AI 時代,物理形態的機器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吞噬白領工作的是雲端上無形的演算法。因此,比機器人稅更底層、也更具殺傷力的,將是「算力稅(Compute Tax 或 GPU Tax)」。
未來的政府將會直接向大型數據中心徵收「算力消耗稅」。這套稅收系統不需要去查核企業那本複雜的賬簿,而是直接從物理層面進行監控:按照數據中心消耗的兆瓦時(MWh)電量、每秒浮點運算次數(FLOPs),或者是 AI 模型的總參數量來進行徵稅。這種稅制極度霸道且無法逃避 – 誰佔用了地球上最多的電力和晶片運算資源來產生利潤,誰就必須承擔最大的社會福利義務。
透過這些極端甚至帶有掠奪性質的稅收手段,未來的國家機器將轉變成一個超級「過路費收費站」。它利用公權力,從科技巨頭那猶如印鈔機般的利潤中強制抽水,再以 UBI 的形式,像灑水機一樣均勻地分配給底層的大眾。
賽博龐克式的「新社會主義」與終極規訓
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個皆大歡喜、甚至充滿烏托邦色彩的結局:科技巨頭可以繼續毫無阻力地發展最高端的科技,而普羅大眾即使一輩子不工作,也能每個月躺在沙發上領錢過活。但如果你仔細深究,這絕對不是傳統馬克思主義所追求的那個「社會主義」。
傳統社會主義的終極核心,是「無產階級掌握生產資料(Means of Production)」,勞動者成為系統的主人。但在 AI 時代的「新社會主義」中,最重要的生產資料 – 算力、大數據、頂級模型庫與能源網絡 – 依然被極少數的寡頭絕對壟斷。普羅大眾拿到的,僅僅是維持生物學生存的「分配物」,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控制權」。這本質上,是一種寄生於超級資本主義之上、為了防止宿主死亡而變種出來的畸形福利制度。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這場看似仁慈的財富大重分配,將賦予國家機器與科技巨頭對個人實施「終極規訓(Ultimate Discipline)」的無上權力。
因為未來的 UBI,絕對不可能是以匿名、不受追蹤的紙幣形式發放。為了防止洗黑錢、精準控制貨幣流通,甚至為了節省發放成本,UBI 必定會與「央行數字貨幣(CBDC,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進行深度的底層綁定。
當你賴以生存的唯一收入來源,不再是你用汗水換來的自由財產,而變成了一串寫在央行伺服器上的「可程式化代碼(Programmable Money)」時,你便在不知不覺間,徹底交出了對自己人生的控制權。
政府與演算法可以輕易地對這筆數字貨幣進行「強制編程」,以實現極端的社會控制:
首先是消費行為的強制引導。在經濟低迷時,政府為了刺激內需,可以將你這個月的 UBI 設定為「具有保質期的貨幣」 – 如果 30 天內不花光,這筆錢就會在你的電子錢包裡自動蒸發歸零,逼迫你立刻去消費。為了推行極端的環保政策,這筆錢可能會被植入智能合約,設定為「禁止用於購買高碳排放的紅肉或汽油車,只能購買合成蔬菜」。為了扶持寡頭的元宇宙產業,政府甚至可以規定,UBI 中的 20%「只能在特定的虛擬現實平台上進行數字消費」。你擁有了錢,卻失去了決定如何花錢的自由。
其次,也是最恐怖的,是社會信用的絕對綁定。你的 UBI 發放額度,將與你的「演算法社會信用評分」進行實時掛鉤。在這個全數位化的社會裡,如果你在網路上發表了對系統不滿的言論、閱讀了未經授權的思想讀物、甚至只是在街上的監控鏡頭前表現出被 AI 判定為「具備潛在反社會傾向」的微表情,統治機器根本不需要浪費警力去逮捕你、審判你。
演算法只需要在後台輕輕點擊一下,暫停你數字錢包的權限,或者將你的 UBI 額度削減 80%。在那一瞬間,你無法買食物、無法支付居住艙的電費、甚至無法推開大廈的電子門禁。你會在物理與數字世界中瞬間寸步難行,被社會徹底流放。為了生存,大眾將會展現出人類歷史上最極致的自我審查與絕對順從。
結語:解決了飢餓,卻迎來了絕對的虛無
在「新社會主義」與 UBI 的雙重夾擊下,人類社會或許真的能夠勉強避開因為經濟崩潰而引發的末日浩劫。我們或許真的利用極致的算力,解決了困擾人類數千年的飢餓問題,解決了住房問題,甚至解決了因為極端貧窮而衍生的街頭暴力犯罪。
但我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極度高昂且無法逆轉的 – 我們交出了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所有談判籌碼、自由意志與生而為人的尊嚴。
普羅大眾退化成了被圈養在一個完美數字動物園裡的溫馴寵物。我們每個月按時領取著由演算法精確計算好卡路里的配給飼料,在被嚴格規定的虛擬空間中,消耗著漫長、安逸卻毫無意義的餘生。
當生存不再是需要為之奮鬥的問題,當外在的殘酷壓迫,巧妙地轉化為無微不至的「數位溺愛」與隱形的演算法規訓時,人類面臨的危機,便從「宏觀經濟的崩塌」,徹底向內轉向為「個體存在意義的全面瓦解」。
正如存在主義哲學家早已預言的那般:當一個人被系統剝奪了所有需要去克服的困難、被剝奪了親手創造自身價值的機會、甚至連感受痛苦的權利都被多巴胺演算法剝奪時,他將面對一種比死亡、比貧窮更可怕的深淵 – 那是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第二部:社會結構的重塑與極端出路 完)
前往第八章 : 精神安樂死與大腦多巴胺的極致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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