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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上一章我們所推演的「無用階級」誕生與極端 L 型社會的絕望圖景,矽谷的科技菁英與那些盲目樂觀的經濟學家,從來不會坐以待斃。為了解除大眾對未來的恐懼,他們早就精心炮製好一套看似無懈可擊、甚至帶點救世主色彩的終極防禦論述。
這套論述的核心,被 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等人包裝為一個極具煽動性的概念 -「萬物摩爾定律(Moore’s Law for Everything)」。
在這些科技財閥的辯護邏輯裡,劇本是這樣寫的:沒錯,AI 的確會無情地摧毀絕大多數中產階級的工作,打工仔的貨幣收入確實會急劇下降,甚至歸零。但大家不用恐慌,因為與此同時,AI 與自動化將引發一場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生產力大爆發,把各行各業的「邊際成本(Marginal Cost)」無底線地壓縮到近乎為零。
他們的結論聽起來無比甜美:當所有的商品與服務都面臨「毀滅性通縮」時,物價下降的速度,將會遠遠快於你收入下降的速度。
在這種被學界稱為「後稀缺社會(Post-Scarcity Society)」的科技烏托邦裡,你銀行戶口裡的絕對數字已經不再重要。只要一切都足夠便宜,甚至變成免費,那麼即使你是一個被剝奪了工作權的「無用階級」,你也依然能夠靠著政府派發的微薄福利,過上過去中世紀國王也無法想像的奢華生活。
這幅「全自動奢華(Fully Automated Luxury)」的未來圖景,聽起來猶如將人類從伊甸園「必須汗流滿面才得糊口」的詛咒中徹底解放。然而,如果我們狠下心,剝開這層由極致算力與頂級公關辭令編織而成的糖衣,直視背後資源分配的殘酷權力結構,便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只要生產資料與演算法的最高控制權,依然被極少數的科技寡頭死死壟斷,這種號稱「萬物免費」的後稀缺社會,不但無法為大眾帶來真正的解放,反而會將全人類推向一種更深層、更不可逆的「科技封建主義(Techno-Feudalism)」。
零邊際成本社會的物理基礎與麻醉劑
要徹底拆解這個科技幻象,我們首先必須客觀地承認一件事:科技樂觀派對「成本趨向於零」的預測,在物理與經濟學層面上,的確具備著高度的可行性。這正是這顆糖衣毒藥最迷人、最容易讓人放低戒心的地方。
經濟學家傑里米·里夫金(Jeremy Rifkin)在《零邊際成本社會》一書中早已預言,物聯網與新能源正在將人類的生產成本推向極限。而如今,通用人工智能(AGI)與通用人形機器人(Humanoid Robots)的加入,更是完美地補齊了這個通縮等式的最後一塊拼圖。
我們不妨推演一下這個極度廉價的未來是如何運作的:
在醫療與教育這兩個過去吸乾中產階級血汗錢的無底洞上,成本將迎來斷崖式的暴跌。過去,要培養一個頂尖的外科醫生或大學教授,社會需要耗費數百萬美元的資源與幾十年的時間;但在未來,一個接駁了全球所有最新醫學文獻與病歷數據的 AI 醫療終端,其為你看診、開藥甚至指揮機械臂進行精細手術的邊際成本,僅僅是微不足道的幾毫子電費。同理,一個精通全球所有語言、能根據你孩子性格量身定制教學方案的頂級 AI 專屬導師,幾乎可以零成本地分發給全球每一個家庭。
在實體物質的生產上,情況同樣誇張。如果配合核聚變(Nuclear Fusion)的突破或極致的太陽能網絡,未來的能源成本將會趨近於免費。由 AI 雲端大腦統一調度的全自動化機器人工廠與垂直無土農場,將徹底剔除掉所有的人力薪資與工會罷工成本。工廠可以 24 小時不間斷地生產模組化住宅組件、衣物,而實驗室裡的合成蛋白質培養皿,能以極低的價格向幾十億人口提供無限的熱量與營養。
至於精神消費與娛樂,更是 AI 的絕對統治區。過去拍攝一部荷里活科幻大片,需要動輒數億美元的預算、過千人的特效團隊與幾年的製作週期。但在未來,龐大的算力可以根據你大腦的即時多巴胺反應,在幾秒鐘內為你個人「即時生成」一部專屬的高質素電影,或是構建一個讓你沉浸其中無法自拔的虛擬現實(VR)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生存的最基本需求(衣、食、住、醫)與精神的無盡消費(娛樂、學習),確實可以透過極致的通縮,變得像呼吸空氣一樣廉價。
這,正正是科技巨頭用來安撫社會大眾最佳的一劑麻醉劑:「不要害怕失去你的飯碗,不要恐慌你的專業技能歸零,因為在未來,你根本不需要工作,也能舒舒服服地活到一百歲。」
幻象背後的陷阱:從「公民」淪為「數字寵物」
然而,這套完美無瑕的論述,刻意掩蓋了一個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政治經濟學問題:「便宜」與「免費」的背後,到底是由誰在掌控分配的開關?
在傳統的資本主義民主社會中,中產階級與勞工階層之所以擁有政治上的發言權,能夠與政客和資本家討價還價,是因為他們手中掌握著兩種資本家絕對無法忽視的硬籌碼:第一是「勞動力」,如果你把工人逼急了,罷工會讓工廠停擺、利潤清零;第二是「購買力」,如果大眾拒絕消費你的商品,你的企業就會面臨破產。
這種基於經濟價值的相互制衡、相互依賴,是現代民主制度運作的底層基石,它確保了普羅大眾作為一個「公民」的獨立性與主體性。
但在科技寡頭所描繪的這個「後稀缺社會」中,這種權力制衡的基石被徹底炸毀了。
試想像一下,當你既不能為這個系統提供任何有價值的勞動力,又因為沒有收入而無法提供實質的購買力時,你對這個系統還有什麼意義?當你所有的基本生存資源 – 每天按時送達的合成營養餐、狹窄但舒適的模組化居住艙、隨叫隨到的 AI 醫療診斷、以及直接連接著你視覺神經的虛擬娛樂網絡 – 全部都是由幾家算力巨頭透過全自動網絡「恩賜」給你時,你的社會身份便發生了一次萬劫不復的實質性降級。
你不再是一個能夠與系統對等交易、擁有談判籌碼的「公民」,你已經徹底淪為了這個龐大演算法帝國所圈養的「數字寵物」。
寵物或許永遠不會挨餓,甚至能享受到極致的安逸與無微不至的照顧(AI 甚至能比你更懂你的心理需求,提供完美的情緒價值)。但你要明白,寵物是絕對沒有自由的,更沒有與主人談判的權力。當你的呼吸機、食物合成器與大腦對接的網絡,全部受控於一間私人企業(或與其勾結的極權政府)的中央伺服器時,你生存的唯一主導權,已經完全讓渡給了那群坐在雲端堡壘裡的寡頭。
這種狀態,甚至比歐洲中世紀的封建農奴制更加徹底、更加令人絕望。農奴雖然毫無人權、依附於領主,但領主依然需要農奴每天下田耕作才能有麵包吃,雙方存在著一種極度不平等但卻必須的「相互依賴」。但在 AI 構建的科技封建主義中,底層大眾對頂層寡頭而言,不僅沒有任何經濟價值,甚至在演算法的眼中,只是一群白白消耗地球能源與潔淨水的「負資產」。
寡頭們之所以願意繼續開啟生產線,維持大眾的生存,更多是出於維持社會最低限度穩定、避免絕望群眾引發暴力反撲的「維穩成本」,而不是出於任何雙向的依存關係。
人為稀缺的暴政:權力階級的終極固化
如果你以為,既然一切物質都能被 AI 無限複製且趨近免費,那麼人類社會的階級差異就會自然而然地消亡,那你就太天真了。歷史反覆證明,當某種物質不再稀缺時,權力階級為了維持其獨特性與高高在上的統治地位,必然會動用一切手段,製造出新的「人為稀缺(Artificial Scarcity)」。
在未來的 L 型社會中,區分你是頂端菁英還是底層大眾的標籤,將不再是你擁有幾多部電子產品,或者你每餐能攝取多少卡路里。階級的鴻溝,將由那些絕對無法被演算法無限複製的「位置性商品(Positional Goods)」來劃定。
首先是真實的物理空間與未受污染的自然體驗。當底層大眾被安置在擁擠、密集的巨型模組化公寓裡,只能戴著 VR 眼鏡,透過神經元刺激來體驗「無限生成的虛擬馬爾代夫陽光」時;那群真正的寡頭菁英,將會動用資本買下地球上僅存的、真實的私人海灘、大面積的天然森林與純淨的淡水湖泊。真實的微風、泥土的氣味與未經合成的天然有機食物,將成為只有萬分之一的人才能享受的終極特權。
其次,是「真實人類服務(The Human Touch)」的絕對溢價。當底層群眾的醫療、護理、心理諮詢甚至幼兒教育,全部交由冰冷但高效的 AI 與機器人代勞(因為邊際成本為零)時;擁有一個「真實的同類」為你服務,將成為最頂級的奢侈品。能夠僱用真實的人類外科醫生為你主刀、真實的米芝蓮大廚為你烹飪、真實的人類藝術家為你演奏,將是未來彰顯權力與地位的最高象徵。人類的勞動力在底層一文不值,但在頂層,卻成為了最昂貴的稀缺資源。
但最致命、也最恐怖的稀缺,是對系統本身的「控制權」與「演算法豁免權」。
在那個時代,底層大眾的生活將被演算法嚴密地規劃、預測與無死角監控。你每天攝取的卡路里、你的心跳頻率、你在虛擬世界裡的每一次目光停留,都會成為餵養巨型 AI 模型的數據養料。大眾生活在一個透明的全景監獄中,被迫遵守演算法設定的最佳化路徑。
相反,頂端的菁英則擁有絕對的「演算法豁免權」。他們生活在監控網格之外,他們可以隨意修改底層邏輯,調動全球的閒置算力為自己的特殊需求(例如計算某種極其罕見的基因突變解藥)服務,他們甚至有權力決定,當新一代的 AI 納米延壽技術突破時,誰可以優先獲得永生的門票。
在這種精心設計的人為稀缺下,萬物通縮的幻象,只不過是保證了底層大眾不至於餓死、不至於造反的最低底線。而在更高的維度上,它卻將社會階級的鴻溝,徹底固化成了人類歷史上永遠無法跨越的物理與生物學壁壘。
拔掉插頭的恐懼:沒有容錯率的數字奴役
這個被科技巨頭吹捧上天的「後稀缺」烏托邦,還有一個最致命、最令人窒息的弱點:這是一個完全沒有容錯率、極度脆弱的恩賜系統。
因為普羅大眾已經喪失了所有自給自足的能力。沒有人懂得如何種植小麥,沒有人知道如何織布,大眾連最基本的生產資料(土地、水源、工具)都已經完全失去。一旦這個由算力統治的系統出現任何變故,對於底層的數字寵物來說,後果將是即時且毀滅性的。
如果掌控全球基礎設施的幾間科技巨頭,因為某種不可抗力(例如極端氣候引發的能源危機、地緣政治的核威懾、或者單純是董事會裡的一項無情決策失誤)而決定切斷對某個特定地區的資源供應,底層大眾將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在鋼筋水泥的牢籠裡安靜地等待死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套系統的社會控制潛力。當中央演算法判定某個個體、或者某個群體具有「潛在的反叛傾向」,又或者冷酷地計算出這個人的「碳排放與資源消耗,已經遠遠大於他對系統貢獻的數據價值」時,統治階級根本不需要動用傳統的警察、法庭或軍隊。
演算法只需要在遙遠的雲端後台,輕輕點擊一個權限按鈕 – 瞬間切斷這個人的數字錢包,停止他的合成食物配送無人機,鎖死他居住艙的電子門禁,並將他的數位身份從所有網絡中註銷。在沒有任何流血、沒有任何喧嘩的情況下,這個人就會在物理世界與數字世界中被同時、且徹底地「抹除」。
在沒有任何籌碼、沒有任何退路的情況下,絕對依賴他人施捨的豐盛,本質上就是一種最深層、最無法逃脫的奴役。
結語:自由市場的盡頭與必然的干預
科技樂觀派的「萬物通縮」理論,犯下了一個最危險、也最天真的線性推論錯誤:他們理所當然地假設,科技帶來的龐大生產力紅利,會透過傳統資本主義的「自由市場機制」,自然而然地涓滴(Trickle-down)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實現人類的共同富裕。
然而,經濟學的歷史殘酷地告訴我們,當資本與技術達到了可以完全撇除人類勞動力的絕對壟斷境界時,傳統自由市場的定價與分配機制便已經徹底宣告失效。算力寡頭們作為極致理性的逐利實體,並沒有任何經濟上的動力,去無條件、無止境地養活地球上幾十億失去價值的「無用階級」。
如果任由這種被稱為「後稀缺」的科技封建主義在真空中自然生長,人類迎來的絕不會是無憂無慮的烏托邦,而是一場前所未有的人道災難,或是極端冷血的演算法極權統治。
要打破這個由算力資本壟斷的幻象,防止普羅大眾淪為系統中隨時可被拔掉插頭的寵物,傳統的市場經濟學已經無能為力。在存亡交關的十字路口,我們別無選擇,必須訴諸於人類社會中最強大、也是最後的非市場力量 – 國家機器的強力介入。
當市場機制走向自我毀滅的盡頭,一場關乎人類生存權的強制性財富大重分配,便成為了歷史不可逆轉的必然。
(待續)
前往第七章:新社會主義、機器人稅與財富大重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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