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守護者的缺席與算力新極權的降臨

從第一部到第三部,我們宛如進行了一場漫長且令人窒息的潛水,一路向下推演了這場由萬億美元驅動的算力狂飆,是如何殘酷地撕裂宏觀經濟的總需求、如何將社會階級固化為極端的 L 型、並最終在多巴胺的麻醉中,將人類推向精神與繁衍的雙重絕對虛無。

當這場末日浩劫的輪廓已經如此清晰、甚至其崩塌的骨牌已經在我們眼前悄然倒下時,一個最基本、最直覺、也最令人感到無比憤怒的問題自然會浮現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

到底是誰批准了這一切?

為什麼幾間總部位於美國加州矽谷、註冊在離岸避稅天堂的私人企業,可以在沒有舉行任何形式的全球公投、沒有徵詢過地球上八十億碳基生命同意的情況下,擅自重寫人類文明的底層代碼?那些在傳統社會中,理應負責踩下煞車、負責保護弱勢群體、負責維護公眾最高利益的各國政府與國際組織,為什麼在此刻卻顯得如此軟弱無力、甚至集體失語?

答案,隱藏在當前 AI 產業發展中一個極度畸形、甚至違背了現代文明運作常理的權力結構裡。在這個關乎人類物種存亡的領域,我們正面臨著自歐洲啟蒙時代以來最為嚴重的一次「治理真空(Governance Vacuum)」- 代表公眾利益的「守護者」,已經在這場世紀牌局中被徹底驅逐出場。

社會契約的撕毀與殘缺的管治金字塔

十七世紀的思想巨擘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與洛克(John Locke),為現代民主社會奠定了一塊無可動搖的基石:社會契約論。其核心精神是,人民因為恐懼自然狀態下的互相殘殺,於是自願讓渡一部分個人的自由與權力,交由一個被選舉出來的實體(即政府與法律體系),讓其扮演最高「守護者(Guardian)」的角色,以確保社會整體的公平、安全與正義。

在一個健康、可持續的社會系統中,管治金字塔必須由三股力量互相制衡:建設者(科學家與工程師)負責突破邊界與創新,執行者(企業家與資本)負責將技術商品化與營運,而守護者(政府、倫理學家與公眾代表)負責踩煞車、定立紅線與收拾殘局。

然而,當我們用這套標準來審視當前主導全球命脈的 AI 產業時,這座金字塔是完全殘缺、甚至處於倒塌邊緣的:

首先,是處於失控狂飆狀態的「盲奔建設者(Builders)」。

這是那一小群處於人類智商金字塔最頂端、擁有無與倫比才華的頂級 AI 研究員與工程師。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最強大的驅動力並非金錢,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技術信仰與解謎的狂熱。在他們的眼中,將模型參數從百億推向萬億、最終實現傳說中的通用人工智能,是一項神聖不可侵犯的科學使命。他們只對「如何把算力推向物理極限(How)」負責,卻無力、也根本不屑去思考「應不應該這樣做(Should we)」的社會後果。在純粹的工程學視角中,倫理與社會衝擊,只不過是必須被優化掉的「摩擦力」。

其次,是被恐懼綁架的「無情執行者(Executors)」。

這是微軟、Google、Meta 等科技巨頭的行政總裁與華爾街的頂級資本家。正如我們在第一章所述,這群掌控著萬億資金的操盤手,其決策並非出於對人類未來的深思熟慮,而是完全被股東利潤與刺骨的「生存恐懼(FOMO)」所綁架。他們是這場軍備競賽的終極加速器。對他們而言,只要對手不停下腳步,他們就必須把資產負債表上所有的現金,像煤炭一樣瘋狂地倒入算力火爐中。煞車,就意味著帝國的解體。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是「徹底缺席的守護者(Guardians)」。

這個本應由各國民主政府、哲學家、社會學家與普羅大眾組成的制衡力量,在絕對的算力霸權面前顯得不堪一擊,甚至被徹底邊緣化。

當莊嚴的《社會契約》被私人企業那份又長又臭、無人閱讀的《使用者服務條款(Terms of Service)》所粗暴取代;當整個人類社會的命運,直接外判給了幾間不受大眾選票監督、只向華爾街季度財報負責的科技寡頭時,我們便徹底失去了對自身命運的掌控權。

民族國家的失能與「主權」的降維打擊

看到這裡,有人可能會提出質疑:各國政府不是已經在行動了嗎?歐盟不是剛剛通過了號稱全球最嚴格的《AI 法案》嗎?為什麼強大的國家機器不能直接動用法律武器,來規管甚至拆分這些巨頭?

現實的殘酷在於,在超越了地理國界的「算力霸權」面前,那套建立在十七世紀西發里亞體系(Westphalian System)之上的傳統民族國家主權,正遭遇著一場史無前例的降維打擊。國家機器在 AI 面前顯得如此笨重,主要源於三大無解的困境:

第一,是「速度的絕對落差」。

科技巨頭每隔幾個星期,就能迭代出一個足以顛覆現有產業認知的新模型;而傳統的民主議會要通過一條稍微具備約束力的法案,需要經過長達數年的聽證、辯論、利益團體遊說與無休止的政治博弈。當歐盟那份厚達數百頁的《人工智能法案》終於艱難落地時,其所規管的技術標準與假設場景,往往已經落後了矽谷實驗室整整兩個世代。企圖用遲緩的法律條文去追趕指數級狂飆的演算法,就猶如一位騎著馬車的中世紀法官,企圖去攔截一輛全速行駛的高鐵。

第二,是「算力與資本的無國界流動」。

傳統產業(如鋼鐵廠、汽車製造、甚至金融銀行)高度依賴本地的土地、勞工與實體市場,因此政府可以輕易地對其祭出封鎖、查封或徵收重稅的殺手鐧。但 AI 模型不是鋼鐵,它是無形的數據、代碼與雲端算力。如果某個國家(例如歐洲某國)試圖實施極其嚴苛的 AI 監管或徵收「機器人稅」,科技巨頭根本不需要與政府硬碰硬。他們只需要在鍵盤上敲擊幾下,將數據中心轉移到監管寬鬆的第三世界國家(即未來的「算力避稅天堂 Data Havens」),他們依然能透過無遠弗屆的互聯網,繼續為該國民眾提供服務,並照樣收割該國的數據與財富。國家主權在雲端面前,形同虛設。

第三,也是政府失能最致命的死穴 -「主權陷阱與國家安全綁架」。

在當前中美兩國激烈的大國地緣政治博弈下,AI 早就已經超越了純粹商業與科技的範疇,它被各國軍方與戰略家視為決定下一個世紀全球霸權歸屬的「核武器」。在這種零和博弈的冷戰思維下,美國政府根本不敢真正用力去打擊或拆分微軟、Google 或 OpenAI。因為華盛頓的政客們極度恐懼:一旦用反壟斷法或嚴苛的監管逼使這幾家龍頭企業放慢腳步,美國就會在國家級的 AI 軍備競賽中輸給地緣政治對手。

為了所謂最高級別的「國家安全」,各國政府不但主動放棄了作為公眾守護者的職責,反而搖身一變,成為了這些算力寡頭最堅實的政治後盾與最慷慨的補貼者。政府與寡頭,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恐懼中,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算力新極權:當「程式碼」取代「憲法」

當政府的監管防線全面潰退,當公權力選擇與寡頭結盟,一種極度隱蔽、沒有流血、卻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新極權主義(New Totalitarianism)」便在雲端悄然誕生。

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曾極具先見之明地預言:人類社會將從福柯所說的「規訓社會(依靠監獄、醫院、學校來強制規範人的身體)」,進化向更為高級的「控制社會(Societies of Control)」。在控制社會中,統治權力不再是由手握槍炮的暴君或軍隊來行使,而是由無處不在的密碼、演算法、數位權限與即時追蹤來無聲執行。

而掌握了人工智能鑰匙的科技寡頭,便理所當然地掌握了這個時代的「終極真理分配權」。

傳統的極權政府若要控制思想,需要耗費巨資去控制報紙、電視台,需要審查教科書,需要動用龐大的宣傳機器來洗腦大眾。但未來的 AI 寡頭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他們只需要在位於矽谷的冷氣機房裡,微調一下大模型中幾個關鍵的神經網絡權重(Weights),修改一下搜尋結果的最佳化排序,就能無聲無息、且「合法」地決定全球數十億人每天能看到什麼資訊、相信什麼樣的歷史事件、並潛移默化地建立何種政治與消費價值觀。

他們不需要動用任何一個警察來鎮壓異見人士。只要系統的演算法判定你的言論違反了這家私人企業自行定義的「安全對齊(Alignment)」標準,或者認定你是個具有破壞性的「有害實體」,你的帳號就會瞬間被封鎖,你的雲端硬碟會被清空,與你掛鉤的數字錢包會被凍結。你在現代社會中的「數位存在」,便會在一秒鐘內被徹底抹除。

在這種冷酷的新極權之下,「程式碼(Code)」已經直接且實質性地取代了人類社會的「憲法(Constitution)」。

要知道,現實世界中憲法的修改,需要經過漫長的全民公投、社會激烈辯論,或者是議會三分之二絕對多數的同意,這體現了民主的慎重與制衡。但決定了幾十億人數位命運的「程式碼」的修改,卻只需要在矽谷一間全玻璃的會議室裡,幾名沒有經過任何民意授權的高管與首席工程師點點頭便能完成。

這是一場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沒有流下一滴鮮血、沒有投下一張選票、且幾乎不可逆轉的絕對權力篡奪。

道德清洗與「內部守護者」的幻滅

當然,面對外界對其極權傾向與危險性的強烈質疑,這些科技巨頭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採取了一種極度高明、且極具迷惑性的公關策略:他們斥巨資在企業內部設立了大量的「AI 倫理學家(AI Ethicist)」、「負責任 AI 團隊」與聲勢浩大的「超級對齊團隊(Superalignment Team)」。

巨頭們透過精心策劃的公關稿向世界宣告:「請放心,我們企業內部已經有了最頂尖的學者在進行自我監督。我們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守護者。」

然而,這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用來麻醉公眾的「道德清洗(Ethics Washing)」。

歷史與現實已經無數次血淋淋地證明:當資本無限擴張的利益,與人文道德的底線發生正面衝突時,被毫不留情解僱的,永遠是那些說真話的哲學家。

我們不需要看科幻小說,現實中早已上演了最生動的案例。Google 曾經極具學術聲望的 AI 倫理團隊聯合負責人蒂姆尼特·格布魯(Timnit Gebru),僅僅因為撰寫了一篇學術論文,客觀指出了大型語言模型存在的深層種族偏見與極端消耗能源的環境代價,便直接遭到高層解僱;而近期更具震撼性的事件是,在 OpenAI 內部,為了加速商業化進程與產品迭代,一直注重模型安全與人類對齊的聯合創始人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在權力鬥爭中徹底出局,其領導的整個「超級對齊團隊」亦隨之分崩離析。

企業內部花瓶般的倫理團隊,本質上只是巨頭用來應付公眾恐慌與拖延政府監管的一張「免責聲明」。他們或許被允許在不影響核心利潤的邊緣問題上發聲(例如修正一下生成圖片時的性別或膚色比例),但資方絕對不允許他們觸碰那個最致命、最核心的禁忌:停止對人工智能盲目且危險的加速。

結語:亟待破局的「四元」反撲

我們正處於人類文明史上一個極端危險、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真空期。

國家的法律與監管機制,根本追不上算力呈指數級狂飆的速度;而科技巨頭內部的道德防線,早就在資本的狂歡中全線崩潰。此時此刻的我們,就像是全人類被強制綁在了一輛油門已經被焊死踩到底、卻沒有安裝煞車系統,甚至連方向盤都被卸下的超級跑車上,朝著那個名為「AI 奇異點」的無底懸崖一路狂奔。

如果我們不能指望那些深陷 FOMO 恐懼的資本家突然大發慈悲,也不能指望那些被地緣政治綁架、行動遲緩的傳統政府,那麼,制衡這頭萬億算力巨獸的最後一條防線,究竟在哪裡?

答案,必須來自於現有體制之外。它必須是一場徹底的哲學覺醒,與一場由下而上、拒絕被演算法同化的民間抗衡。

我們不能再用工程師那套狹隘的「最佳化邏輯」去對抗工程師,因為在計算效率的戰場上,人類必敗無疑。我們必須引入一種跨維度、降維打擊的智慧,將東方的道家哲學、西方的存在主義,以及社會學的批判思維,強行嵌入到這場決定人類命運的世紀博弈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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